在翰林院能做到日講官的自都是學富五車,但書讀得多,很多時候未必能講得清楚。

更何況一些小地方來的翰林,說話還有很嚴重的口音,吐字不清含含糊糊,最誇張的是有的旁邊還得配個官吏在側翻譯,不然根本聽不懂,至於怯場、結巴之類都只能算得上小毛病。

陸無憂全無這些問題,他一口官話說得極好,口條清晰流暢,姿態落落大方,明明年紀也大不了多少,但一派爲人師表的作風。

——當然比起旁邊幾位同僚,長得好可能也是個很重要的原因。

他年紀又是翰林院裡最輕的,往那一站,只像個溫柔耐心的清雅小哥哥,旁邊伺候皇子的宮女都有不少紅了臉,不敢去看他。

有人說男子進官場,臉生得不重要,那肯定是渾話,自古以來長得好就很佔便宜,探花郎這種慣例自不必說,聖上在挑選親信近臣時,長得過於貌醜的可能直接就被換掉了,誰也不想眼皮子底下被辣眼睛。

陸無憂日講不過半個月,就有小皇子拉着他的袖子,道:”陸講官,待會去廊下用膳,能再給我講講嗎?”

而用膳時,他那邊上的菜,也總比別人多那麼幾樣,說是陸講官年紀還輕,又體弱,不妨多吃點補補身子——衆人看着陸無憂那挺拔無比的個頭,都頗無語。

當然,陸無憂也會客氣地再分給同僚,表示他確實吃不下那麼多,大家還是一團和氣。

對此,賀蘭瓷的認知是,他隔三差五就能拿回來一些莫名其妙的賞賜。

比如,一個純銀質的九連環鎖。

陸無憂道:”忘了是四還是五皇子的賞賜,我覺得他可能是玩膩了隨手拿來送人。沒事,你不感興趣,我待會去拿給未靈。”

……花未靈果然很喜歡。

只是賀蘭瓷在看她玩了一會,就試圖用蠻力掰開,還真的掰開了之後,產生了些許的震撼。

花未靈日子過得十分清閒,上京絕不缺玩樂的地方,她又是陸無憂的妹妹,有的是人願意陪她,只是玩樂了一陣子後,賀蘭瓷發現她時常往那間廂房裡跑。

賀蘭瓷不由又開始擔心。

花未靈道:”哦,因爲前些日子我給他看了我的話本,他說救命之恩無以爲報,決定寫點話本給我看。”

賀蘭瓷:”……!他會寫?”

花未靈從房裡取出兩本小冊子道:”還挺有意思的,叫《神魔奇俠錄》,嫂子你要看嗎?”

是賀蘭瓷的知識儲備之外。

她打開第一頁,便看見什麼”神魔交戰三百年,打得天地變色,日月無光”、”一束光降,混沌中走來一名神貌不凡的紫衣男子”之類的,賀蘭瓷欲言又止了一會,道:”你、你喜歡就好。”

花未靈捧着塊糕點,邊吃邊道:”他每天寫一節,速度還挺快的,和我哥晚上奮筆疾書的架勢都差不多了。”說着,還遞過去一塊糕點給賀蘭瓷,眨着眼睛道,”嫂子你要吃嗎?”

賀蘭瓷婉言謝絕了。

該說不愧是兄妹,兩人的口味都差不多,甜得發膩。

***

休沐日,陸無憂根本沒休息,大清早就又把賀蘭瓷拽上了馬車。

賀蘭瓷掀着簾子,看着馬車漸漸行駛向城門外,有些意外道:”又出門踏青嗎?”

陸無憂道:”表面是這樣,但其實是打算去……找個死。”

賀蘭瓷道:”……嗯???”

陸無憂道:”之前我妹來的時候,不是說沿路鬧饑荒嗎?”

賀蘭瓷點頭道:”……難道現在還在鬧?”

陸無憂道:”對,好像還越發嚴重了,上京城外面都有不少,待會出城你別被嚇到了,不過我們不是去賑災的——也沒那麼多糧,我和同僚打算上道摺子請求清丈上京一部分勳戚吞沒的田地,讓他們稍微吐出來一些,用以應應急,所以今日打算假借出門踏青爲名,先去探探。”

怪我看不清 聽起來是好事,但想也知道會有多得罪人。

看見賀蘭瓷面色微變,陸無憂笑了聲道:”我們和勳戚本來就不是一夥的,得罪也就得罪了。放心,這也就是一般找死罷了,我最近日講講得不錯,聖上都誇了,還算有些聖眷,因而就算摺子被駁下來,問題也不大,至多是罰俸和停職。”

他說得輕描淡寫,賀蘭瓷心頭倒是一緊,隨後她緩緩鬆手道:”你要去怎麼探?”

馬車出了城,已不再是賀蘭瓷上次所見的悠閒景象。

大道上馬車往來絕塵,然而沿路都能看見一些衣衫襤褸狀似乞兒的百姓,蓬頭垢面哀聲請求,臉上兩頰似乎都有些凹陷,眼神也逐漸黯淡無光。

賀蘭瓷只看了沒一會,便感覺到身旁有隻手捂住了她的眼睛。

“別看了。”陸無憂輕聲道,”人太多了,像我妹那樣沿路施粥也救不了多少,只有朝廷開倉賑糧纔有用。上京要緊着京中貴人,不可能開放太多,地方州府很多也是捉襟見肘,讓勳戚吐糧,也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。不過他們確實吞沒了許多,有多誇張呢……”陸無憂聲線微寒,”八畝地可能只上報一畝那種。”

賀蘭瓷把陸無憂的手拿下來道:”……但我想看。”

陸無憂微微意外地側頭看她。

賀蘭瓷道:”我沒怎麼見過,所以想多看看,萬一有朝一日……”

陸無憂又想去揉她的腦袋了:”只會平添難過罷了,而且你危機感太重了吧,我又不可能讓你餓死的。”

賀蘭瓷認真道:”萬一你出了什麼意外呢。”

陸無憂微微無奈道:”你能不能盼我點好……就算沒有我,那不還……”他聲音一頓道,”我不可能出意外的,禍害活千年聽過沒有,我還沒有權傾天下呢。”

賀蘭瓷戳破他:”你這次說得很沒有底氣。”

陸無憂緩緩靠近她,低聲道:”……我覺得可能是你的問題。”

賀蘭瓷道:”……嗯?”

陸無憂在呼吸可聞的位置停下,語氣異常柔和道:”賀蘭小姐,你應該對我更有信心一點,別老想着我們什麼時候散夥。”

賀蘭瓷被他湊近的距離弄得呼吸微微凌亂,略往後避了避:”……那陸大人你努力哦。”

馬車顛簸了一下,兩個人差點撞上,遂又分開。

過了一會,前頭的車伕小聲道:”大人,到了。”

陸無憂扶着賀蘭瓷下馬車,眼前不遠處是個田壟,此地倒看不出饑荒的痕跡,小麥都長得很好,一望無際,迎風搖擺,不久後應該就能收成了。

賀蘭瓷道:”……這是?”

陸無憂道:”曹國公名下的莊子,其他勳戚的莊子我打算測十報五,這樣大家面子上也不會太難看,不過曹國公的莊子,我會叫人清丈的分毫不差的。”

賀蘭瓷扭頭看他,不太確定:”因爲曹國公世子?他不是已經……”被她頭都打傻了。

陸無憂也扭頭道:”子不教父之過,有什麼問題嗎?”

賀蘭瓷默默道:”沒什麼,挺好的。”

陸無憂用手指測算了一下,道:”我們先在奏章裡,上報個大概,還有侵佔百姓田地,並着人毆打苦主的事情,先前也派人去查了,應該有個眉目,反正罪證肯定是越多越好……”他正說着,突然聽見響動,陸無憂眉峰一動,單手抓住賀蘭瓷的手臂,不由分說道,”你先上馬車。”

賀蘭瓷還沒回過神,便被陸無憂又塞了回去。

外面不一時便有了其他人的聲響。

“你們是什麼人!打哪來的!快把銀兩和財物都留下來!”說話之人高亢着嗓音,音色裡卻有些撕破似的沙啞,”這位公子,我們不傷人性命,你讓搜搜馬車,把值錢的都留下來就行了!”

賀蘭瓷頓時瞭然,是遇到花未靈之前說過的劫匪了。

不過,這纔出城沒多遠啊,就算他們出城沒帶太多人,這……也太過猖獗了吧。

她稍微掀開一點簾子,就看見陸無憂神色淡淡站在那裡,道:”你們劫錯人了。”說話間,十多個青衣的身影飛掠過來,手裡拿着各式兵器。

賀蘭瓷再望過去,只見那羣說是劫匪的人,實則也都穿得破破爛爛,手裡拿着的也都是鋤頭鐮刀,臉上滿是塵灰,看見陸無憂身側的人來勢洶洶,似不尋常,這羣人已有了退意。

陸無憂又道:”我身上帶的碎銀子可以給你們,不過馬車就……”

他還未說完,就看見賀蘭瓷從馬車上下來了。

陸無憂下意識道:”你……”

可還未說完,突然聽見另一道響亮的聲音道:”仙女!是仙女!俺見過!”

“你說的仙女不會是……”

“對,就是賀蘭大人的小姐!賀蘭大人可是個清官啊!當年俺跟着舅舅上京伸冤,頭都磕破了也沒人肯理俺們,就是賀蘭青天大老爺幫俺們主持的公道,俺見過他家的小姐,就是這個樣子……俺一輩子都忘不了!你們看她穿得那麼樸素,肯定就是了!”

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。

“你可真是賀蘭青天大老爺的小姐?”

“……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!小姐,你可千萬別跟我們計較!”

“我們這就走,馬上就走!對了,西邊還有羣響馬,也是劫道的,小姐您別往那走了,他們可上的是真傢伙。”

賀蘭瓷輕聲道:”謝謝告知。你們都是逃荒過來的嗎?”

“是啊賀蘭小姐,俺們田都被淹了,城裡也發不出糧,要不是餓得難受,誰來這劫道啊。”

“我老婆剛生孩子,還在家裡等着呢……奶都下不下來,孩子餓得嗷嗷哭。”

陸無憂見她的模樣就明白了,很快把身上碎銀子全取了出來,又問身邊其他人要過,都遞了過去,才道:”……再等一陣子吧,會放糧的。”

“這我們……”

那羣劫匪互相看看,都不好意思收。

陸無憂笑道:”賀蘭小姐給你們的,放心收吧,她沒生氣,只是有點害羞。我們在上京餓不死的。”

那羣劫匪這才小心翼翼收下銀子。

“謝謝賀蘭小姐,謝謝這位公子!”

“叫什麼公子呢!這肯定是人家相公啊!兩位長得可真好看,祝兩位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,長命百歲!”

“賀蘭小姐,也替俺向賀蘭大人問好!”

等重新上了馬車,陸無憂取出塊帕子遞過去,聲音很溫柔地道:”你怎麼眼睛都紅了。”

賀蘭瓷道:”風沙大而已。”

陸無憂忍不住笑道:”你這破藉口,我妹五歲就不用了。感動就直說嘛,沒什麼不好意思的,官做得好是會有人記得的。”

賀蘭瓷用力揉了一下眼睛:”我爹知道應該會挺高興的。”

陸無憂道:”他肯定知道,他不就是爲了這個才努力的。忘記我有沒有跟你說過的,我做官不光想要做權臣,想要權傾天下,還想要被人叫一聲陸青天。”

賀蘭瓷轉頭看了他一會,似乎是第一次認識陸無憂似的,不過很快,她又笑道:”你在翰林院,又不掌刑名,應該挺困難的。”

陸無憂也笑道:”事在人爲,我就是什麼都想要。”

“這時候你倒是很有自信了。”

“我一直很有自信,剛纔還不是因爲你……算了……”他跟車伕道,”我們往西去。”

賀蘭瓷忍不住道:”不是剛說那邊有響馬嗎?”

“對啊,爲民除害去,我們當官的理論上不支持劫道,而且……”陸無憂活動了幾下手腕,道,”好久沒動手了,手癢。”

“……你後半句纔是實話吧。” 玉玲瓏是個聰明的女人。

她當然能聽懂李初晨的意思,知道李初晨是想問她有沒有做過豐胸手術,玉玲瓏頓時羞得滿臉通紅。

她嬌羞地回答道:「獄神大人,我,沒有整形過,這身材是純天然的啦!」

純天然都能長這麼性感,李初晨也是開眼界了。

但李初晨並沒有心思去欣賞玉玲瓏這傲人的身材。

玉玲瓏的傷口還在流血。

再不為她針灸止血,只怕她會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虛弱。

到時候,李初晨還得花時間照顧她,得不償失。

所以,得到玉玲瓏肯定的回答后,李初晨拿着銀針就往玉玲瓏身上紮下去。

一針,兩針,三針。

李初晨在玉玲瓏的傷口周圍,一共紮下了十幾針。

神奇的一幕頓時出現。

原來還一直流血的傷口,突然就止血了。

玉玲瓏看得都呆住了,她臉上滿滿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
獄神大人只是在她傷口周圍扎了十幾根銀針,這就達到止血的效果了?

當然,讓玉玲瓏更為吃驚的是,她傷口的疼痛感覺,竟然也在快速消減。

不到三分鐘時間,玉玲瓏就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,又可以像剛才一樣活蹦亂跳了。

「獄神大人,你這醫術太神奇了,簡直就是神醫再世呀!」

「也不全是我這醫術神奇的原因,還有你的體質的原因。」

李初晨一邊捻轉銀針,輸入真氣,一邊說道,「你的體質比常人要好一些,加上我的治療,恢復就很快。」

玉玲瓏當然知道獄神大人說的是謙虛的話,當下對獄神大人的好感激增。

在她眼裏,這才是真正的好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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